第12章 12.除孽(二)
楼里常有争奇斗艳的事,虞妈妈司空见惯,她让人端来两张圆凳,一左一右放在赵员外座边。
赵员外嫌离得太远,勾了一张到近前,拍了拍凳面,笑眼衔住昭昭:“还不过来?”
他眼里不是好意,昭昭看得清明。
忍着恶心,她抱着琵琶落了座,开始调弦缠指。
赵员外没有雅癖,也不爱听曲,见她十指纤纤,心里想的不是她技艺如何,只一味地发骚。
他用膝盖挨上昭昭衣裙,手自然而然顺向她的腿。才一搭上,就被她攥住,他没料想这小婊子力道也这样大,也没料想这她要笑不笑的神情漂亮极了:“赵大爷,待会我若弹得不尽人意,你不会嫌弃我罢?”
这话带点示弱的意思,赵员外一向把女人的示弱当成讨好,反握了握昭昭的手,用满腔骚情答道:“我是为你而来的,哪会嫌弃你呢?无论弹成甚么样,我都敞开耳朵仔细听!”
此言一出,围观的姐儿们听得心下一沉——这还有甚么好比的?财神爷明摆着要偏心。
但也有不信邪的,自顾自坐上那张空圆凳,剑拔弩张要和昭昭一决高下。
昭昭认得这位,论弹琵琶,她是楼里当仁不让的行家。
她瞧着昭昭,自信甚至自傲道:“你当真要和我比琵琶?”
“除了琵琶,别的我也不精。”昭昭把弦绷紧,“只好班门弄斧,在姐姐面前献丑了。”
众人以为昭昭故意自谦,以免输得难看;而当她手搭上琵琶轻轻抚弄,众人俱是一惊,赶忙抬手捂耳,绷紧背脊不忍细听。
这琵琶其实没有差到不堪入耳的地步,但时不时飙出指甲刮墙似的尖声,听得人浑身发麻,简直分不清是哪在刺挠。
赵员外万万没想到昭昭的琴艺能差成这样,相比之下,驴叫都是天籁之音。
他恨不得一脚把昭昭踹到十里开外,然而踹不得,他当着众人面答应了不嫌弃。何苦大放厥词呢?又何苦让这小婊子坐这么近呢?
他听曲如上刑,痛苦得五官皱成一团。但毕竟还是要脸,没好意思抬手捂耳。
当昭昭手离琴弦时,他和众人同有如释重负之感,强笑道:“果然是不同凡响。”又朝那位痛心疾首见不得昭昭糟蹋琵琶的姐儿一挥手,“到你了。”
姐儿不愧是一流的琵琶行家,轻巧巧抚出几个音,便冲淡了众人脸上的阴云。她弹得不急不躁,拢捻抹挑也听不出多惊绝的技巧,不是穿林打叶,也不是夜雨潇潇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,能勾起人心底难言的愁绪,再恰到好处把所有不甘都抚平,听得人神宁心净。
就连赵员外这等人物,满腔骚情也散了几分。但当姐儿一曲抚罢,他又看向了昭昭的脸,意味深长道:“我觉得……”拖着话音,他拨了一锭银子丢给昭昭:“还是你略胜一筹,赏。”
昭昭拿着银子,实在高兴不起来。对座那位姐儿脸色铁青,愤愤不平离了座。
她一走,人堆里窃窃私语密了起来。大家明知是赵员外有意偏心,却不敢指责主顾,只好把气撒到昭昭头上,争先恐后和她比。
过程不消多说,赵员外不怀好意,有意挑拨,她们自然是输。
眼见着昭昭手边的银子一点点垒高,桌上的铜板银锭渐渐变少,姐儿们看向昭昭的目光简直是刀在扎。
昭昭如芒在背,德不配位地赢了一场接一场,原本促狭的心思也短了。她见赵员外脸上的笑越发滑腻,想自己真是入了局,死局。
数不清赢了多少场后,赵员外把最后一锭银子丢到昭昭脚边。
趁她俯身去捡的间隙,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:“今晚我递条子让你来我府上,你肯不肯呢。”
昭昭盯着他,毫无感情道:“五百两。”
那就是不肯了。
赵员外抽了抽嘴角,用脚把那锭银子踹到一边,朝那位自认必输的姐儿说:“你赢了!”
未等那姐儿反应过来,他又大手一挥,把先前给昭昭的钱全扬地上,银子铜板撒了一地。
众人错愕,不懂他此举为何,却听他冷笑道:“赏你们的,还不捡?”
“可这不是您给昭昭儿的吗……”有人小声问。
话音未落,赵员外手边的茶盏飞了出去,砸在地上一声巨响,他喝道:“甚么时候连个婊子也配跟我问东问西了?!”
虞妈妈见他忽然发作,讪笑着打圆场道:“赵大爷赏钱,让你们捡就捡。愣着不动做甚么?还不快谢谢财神爷!”
姐儿们喏喏道谢,声音都有些怯。谢完后,各自埋头捡钱,捡着捡着就开始争抢,闹哄哄吵嚷嚷。
昭昭置身事外,平心静气地看别人捡走她还没捂热的钱,既无不舍,也不难过——姓赵的把她当玩意儿,想怎样,就怎样,谁叫她出身低微,无权无势。
裙摆忽被拽了拽,昭昭垂下眼,凳边蹲了个捡钱的姐儿,小心翼翼指了指她的手,和地上点点猩红。
是血。
昭昭后知后觉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流血。进屋后她一连弹了几个时辰的琵琶,故意绷紧了弦,去刺赵员外的耳,用力太过,这就是代价了。
赵员外这时也瞥见了昭昭的手,原本阴沉的脸又浮出笑,一面搂了几个姐儿到怀里亲昵,一面吩咐昭昭道:“好啦,不逗你了,继续弹你的琵琶罢,我何时走,你何时停,可不要再故意弹成鬼哭狼嚎了……你也不想我一时不快,就去找你娘的麻烦,对不对?”
——
天刚擦黑,小多送完妓女回楼。
他肩上搭着汗巾,手里拎着一摞药和带给昭昭的包子,哼着戏文进了门,迎面而来一个相熟的龟公,他拉住人问:“小八,你瞧见昭昭没?她在前楼还是在后院?”
小八肩上扛着木柴,用下巴指了指虞妈妈的大屋,苦笑道:“虞妈妈训她呢……她这回啊,真受大委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