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19.除孽(九)
送走小多,昭昭去厨房拿了赵大娘子送的一筐红鸡蛋,低眉顺眼拎到了虞妈妈跟前。
虞妈妈斜卧在小榻上假寐,有一搭没一搭地吸旱烟,见昭昭脸上还有青青紫紫的伤,瞬间心头火起,抬起好腿踹过去:“你干的好事!白长了双蹄子,连个人都扶不稳!赵大娘子不怪你,但赵员外哪是好相与的?他是县太爷跟前的红人,稍微动动关系,就能掀了咱们整个楼子!”
昭昭不躲不避,受了她怒气冲冲的几脚,云淡风轻道:“妈妈不必担心,风水轮流转,姓赵的要失势了。”
虞妈妈举烟枪的手一顿,抬起头问:“甚么意思?”
昭昭绘声绘色,讲了那日在如意楼的所见所闻,县令的师爷气冲冲来,不留情面打骂了赵员外,赵员外办砸了大人物交代下来的差事,害县令受了牵连、动了大怒——听师爷那语气,漫说再给他当靠山,不杀他都算轻的了。
“大人物?”虞妈妈迎来送往,不得不在这方面上格外留心,“哪位大人物?办砸了甚么事?”
昭昭没敢说牵扯到人命,只说貌似和宁王府有关。
虞妈妈听后沉默片刻:“这些事你听归听,少对外人说,咱们云州官场,斗得正厉害呢。”
“斗?”昭昭疑惑,“他们不是铁板一块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?”
虞妈妈嫌她不通世故:“只要有人,就少不了党同伐异。”又谅她活了十五年,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赵府,便压低声音道:“咱们云州天高皇帝远,原本是不起风浪的。偏偏去年,万岁爷一道圣旨,让在北戍卫的宁王爷迁番到咱们这儿来了!”
昭昭记得先前听过的谈话,点头道:“县里的乡绅们说,万岁爷是受了奸臣挑拨,才把宁王爷贬到了咱们这片穷山恶水来。”
“奸臣挑拨?”虞妈妈冷笑,“吴尚书和宁王府是不对付,但若非万岁爷忌惮宁王爷功高震主,又怎会因为外人三言两语,就伤了同胞兄弟的手足情谊?当真是将军百战身名裂,功到雄奇即罪名!”
昭昭凑得更近些,小声问:“请教妈妈,您说他们斗,是在斗个甚么呢?”
“你当宁王府迁番是白迁的?王府内外,军中上下,浩浩荡荡十万人,全靠朝廷赏下来的二十万亩王田养——田不是凭空变出来的,是从咱们云州的乡绅士族手里扣的!你说说,那些老爷能情愿吗?”
“不情愿又如何,凭他们也敢和手里有兵的王爷斗?”
“只凭他们,自是不敢。”虞妈妈把声音低得不能再低,“可京中那位国丈爷——也就是吴尚书,仗着自家女儿得宠,把手伸到了咱们云州,拉拢一干大小官员,铁了心要把宁王爷打成落水狗;宁王爷虽失了圣心,但毕竟没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,哪容得他们冒犯?两伙人水火不容,明里暗里斗起来了。”
这些大人物离昭昭太远,模模糊糊得不真切,她只关心一件事,转了转眼珠问:“那咱们县太爷是哪一拨的?是顺着宁王府的,还是逆着宁王府的?”
“这我如何知道?”千百里外的大人物,虞妈妈还敢饶几句舌,近在眼前的县太爷,她是一句都不敢多说:“县太爷一心为民两袖清风,这些明争暗斗,他老人家哪会掺和?”
昭昭心里暗嘲,要真如你所说,赵员外如何能靠着县令发大财呢?
门下鹰犬尚且如此,主子又能好到哪去?
昭昭还想往深了问,以便推敲捡回来那人的身份,虞妈妈打死不肯再说了,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你打听这些做甚?咱们当婊子的,长耳朵已是万万不该,东问西扯,便是自寻死路了。”
她赶昭昭走,临了又把人叫回来,指着地上那筐红鸡蛋说:“我一个老婆子,哪用得着吃这些?你娘这几日为你悬心,生怕你被赵家抓去偿命,吓得来我跟前哭了几次……天下父母心,你拿回去给她补补罢。”
难为她还顾念窈娘,昭昭心头一热,恭恭敬敬谢过虞妈妈,拎着鸡蛋回了西院角。
才迈过槛,就见屋前烟雾缭绕,窈娘挺着微凸的肚子,蹲在小炉边熬药,一双眼又红又肿,不知是熏的还是哭的。
隔着几步远,昭昭轻声唤了句娘。
窈娘从烟熏火燎里抬起头,一见昭昭,霎时泪流满面,哭得连话都说不清:“昭昭儿,娘以为你活不成了……”
昭昭见不得哭,边哄,边把人扶进屋里坐下:“我也以为死到临头了。”她强撑出笑,“幸好赵大娘子是个厚道人,没把赵员外的事怪到我头上。”
“本来就不该怪你。他一个大男人,你一个小女人,扶不住有甚么奇怪的?依我看,该挨打的是在身边伺候的长随,他不尽心,害得你白白受罪。”
窈娘一手抹着眼泪,一手轻轻抚摸昭昭脸上的伤,“俗话说打人不打脸,赵家奴才却把你打成这样。你好歹是他们老爷中意的人,他们也不顾忌些。昭昭儿,等赵大爷醒了,你偷偷告上一状,让赵大爷给你出气!”
昭昭无语凝噎,她和她娘永远是话不投机半句多,她盼着姓赵的再也不醒,她娘却想靠姓赵的撑起一片天。
窈娘不管她是何反应,自顾自地继续说:“昭昭儿,虽说这回不是你的错,但赵大爷醒来后,难保不会因此怪罪你……你好好养养脸上的伤,等赵大爷一醒,你打扮漂亮些,上门卖个乖。”
“卖乖?”她越说越邪门,昭昭竟然听笑了,“我跟他卖乖?”
“对啊,万万不能因为此事,就丢了肯为你费心思的大主顾啊。”
窈娘还想传授几套哄男人的话,就见昭昭一双笑眼空空冷冷,缓缓凑了过来:“娘,我也想给他好脸……”她轻声低语,“可我差点要了他的命,哪好意思惺惺作态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