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15.除孽(五)
昭昭不识字,没敢将布条直接送出去。找来嘴严的老先生帮忙看了,确定上面只有她让写的那些话,她才安了心,将用布条裹着那枚穗子,托信客带去云州城。
信客动身前,昭昭把价钱加到一两银子,特意嘱咐要快上加快。
谁料信客走后,接连七八日都是昼夜不停的暴雨,雨砸在地上漫起白雾,大得简直不像雨,本就闷热的盛夏,因为嘈杂雨声,越发让人烦了。
昭昭烦也不烦,烦的是雨路难行,本该几日就回的信客,恐怕要半月才归,而她牵肠挂肚的一百两就更要慢了;不烦的是天降暴雨,压住了嫖客们满腹春心,楼里分外萧条,倒也显得清净。
虞妈妈账本几日未开,小鱼小虾们不上门,赵员外也不来,她坐不住了,叫来昭昭问:“他不是说了日日来吗?怎不来了?”
姐儿们也十分关心:“是啊,昭昭儿,接连几日不见人,你不想他,我们还想他呢。”
“你们把他当成随手撒钱的财神爷,自然是想他的。”昭昭道,“我却巴不得他再也不来呢。”
虞妈妈沉了脸,想训几句,又不是时候:“天底下哪有婊子记客人仇的道理?赵员外几日不来,怕是身上有甚么不痛快,咱们吃了他那么多银子,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两句……”
她点了三个懂事温柔的姐儿,再加上一个昭昭:“明日赵员外若还不来,你们就上门去拜一拜他老人家,去时带些显心意的物件儿,走时别拿人家给的钱——例银从我兜里出。”
虞妈妈爱财如命,难得想自掏腰包笼络主顾一回,翌日赵府就来了人。
大伙以为是赵员外又要包圆儿了,来的却是赵家长随,对虞妈妈道:“我家老爷在如意楼喝酒,独饮无趣,让妈妈挑个姑娘过去作陪。”
虞妈妈会意,只把昭昭推了出去。
若是夜黑风高去赵府,昭昭断然不肯;但光天化日去如意楼,她反倒有些求之不得了。
那如意楼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,去的全是阔商富户,卖的全是好菜好酒,每逢午时傍晚,一阵阵热气就从那边飘来,香得人垂涎三尺。
这半年里昭昭处心积虑,想让王屠夫李裁缝一类的人物请她去如意楼吃喝,然而人家顾忌太贵,死活不肯。眼下倒好,赵员外主动请她过去作陪。
昭昭二话不说领命就走,虞妈妈以为她开了窍,当即安排马车送她。驾车的不是旁人,正是自告奋勇的小多,他生怕昭昭此去有个三长两短,上路后便说:“待会我就在楼下等你,他要欺负你,你朝窗外大喊一声,我冲上去要他好看!”
“好小多,你放宽心罢。”马车宽敞,比昭昭的床都大,她惬意地翘着腿:“那地方热闹的不得了,去的也都是体面人,姓赵的敢随意撒野吗?我一嚷一叫,他脸往哪儿放?”
小多听她语气轻快,怪道:“你不仅不怕,还有点迫不及待?”
昭昭揉了揉肚子,自打窈娘回来后,她吃的全是粗茶淡饭,最好也不过素馅包子,一点油水都没有:“姓赵的好色归好色,但毕竟不是个小气人,他叫我去作陪,我总能混上两口吃的罢。”
小多不由苦笑,暗叹她真是想得开,前几日受的委屈,转眼就忘了个干净。如此没心没肺,难说是好还是坏了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马车穿过重重雨幕到了如意楼下。一掀帘子,便见酒楼门前灯笼火红,油香酒气,狂热扑鼻。
小多说了来意,门口应承的听差迎上来,笑模笑样地把昭昭往楼上引。昭昭跟着听差,一路走马观花,在堂间厢外瞧见了好几张眼熟的面孔,那些在她们楼里只会脱裤子的下流货,到这儿全成了衣冠楚楚的礼义人。
到阁子外,听差轻轻禀报,得了应声,推开门请昭昭进去。昭昭这回没抱琵琶,甩手提步往里走,座上独饮的赵员外喝得半醉,见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,醺然笑道:“呦,我以为你该是愁眉苦脸的。”
昭昭不理他,径自拉开圈椅坐下,随即开始打量铺了满桌的盘碟,细看慢瞧,也只认得几样鸡鸭鹅鱼做的小荤和几样色泽清淡的小素,对大盘里装的菜色一概不识得,只觉得它们好看得不像了菜,敢下筷子的都是不珍惜美好事物的狠心人。
赵员外见她眼冒精光,仿佛是饿狠了:“那日我走后,虞妈妈罚你饭了?”
也许是窗外雨声潇潇,冲淡了他话音里的粘腻,昭昭低眉顺眼,难得没有瓮声瓮气:“我顶撞了您,受罚是应该的。”
这话有服软的意思,赵员外笑道:“好孩子,只要你乖乖听话,少跟我急赤白脸,哪会遭罪呢?这几日饿着你了,随便吃些罢。”
昭昭不客气,拿起碗筷埋头开吃,起初还有点拘谨,时不时和赵员外搭两句话。后来她开了胃口,没工夫说话,赵员外反倒成了作陪的。
他见昭昭吃得狼吞虎咽,暗自心生鄙夷,这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妓女,即使有一身穷酸骨气,也挨不住软磨硬泡。鄙夷归鄙夷,他又被她身上那股鲜活气勾得春心萌动。
春是青春的春,他年轻时和她一样能吃能喝,现在老了,山珍海味也吃不出味道;也和她一样桀骜不驯,不肯应付上峰,又不得不逢迎讨好。
可惜了,他想,这要是个小子,可以养在身边当个长随马弁,但她是个姑娘,就只能往床上带了。
满腔骚情的,他把手搭上昭昭的肩,不轻不重捏了捏:“吃完了饭,你肯不肯跟我走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