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29.春和(九)
进西院角时,天已黑透,门前有一团红光,昭昭远远地就喊:“小多。”
火光里支出个脑袋,闷闷应了一声哎。小多嘴里咬着大叶扇,右手往罐里加药,左手往瓮里加葱花,是一边熬药一边煮粥,百忙之中还要含混道:“你快进屋,桌上有凉好的粥!”
昭昭隙开门,见窈娘果然又在睡,她肚子渐渐大起来,身上燥得慌,睡时一点被褥也不盖。昭昭拉起被角,轻轻盖住她的肚子,叹了口气,端着粥碗出去了。
坐到门前阶上,她抽出小多嘴里的大叶扇,递帕子给他擦汗:“赶紧歇歇罢,每次回来你都忙里忙外,把我这儿料理得妥妥帖帖,还备了饭等回来吃,贤妻良母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小多舍不得用她的帕子擦汗,笑着丢回去:“谁是你家贤妻良母了!”拎起木桶,打了桶清凉井水上来,把脸手一起埋进去冰,半晌后仰起头来,挂着水的脸清秀干净。
他见昭昭捧着粥碗小口喝,一拍脑袋道:“哎,忘给你好东西了。”
“甚么好东西?”
小多在炉边摸了一把,背过身去,轻轻敲打。只听一声蛋壳裂开的声响,他急道:“昭昭儿,快拿碗来接!”
昭昭递碗过去,小多手里把咸鸭蛋的油往粥上淋,粥是软乎粘腻的白粥,油是浓厚咸香的红油。
咸鸭蛋有拳头大,裂处冒了半天油,最后一滴滴地漏出蛋黄来,又细又密,像蟹粉一类的东西。蛋油蛋黄盖在粥上,是融为一体的稠,一点也不浮。
漏完了黄,小多把蛋壳剥开,抽走昭昭手里的勺子,贴着壳刮出质细如泥的蛋白,最后把四样用力搅拌,搅出一碗金灿灿的粥,舀了一勺塞进昭昭嘴里:“你尝尝!”
这一勺进了嘴,昭昭傻了眼,鼓着腮帮子慢慢嚼,咸而不齁,油而不腻,细密粘稠,她仿佛是吃了一嘴的蛋黄,简直分不清里面有没有米。
小多看笑了,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好吃罢?”又指着小炉边烘着的咸鸭蛋,“还有几个呢,你大大方方地吃。”
昭昭恋恋不舍地咽下去:“这么大的咸鸭蛋,你哪里搞来的?”
小多又舀了一勺喂她,絮絮道:“我今儿出去送人,路上落了雨,我给肩上的姐儿撑着伞,自己就淋了。那客人见我浑身湿透,怪可怜的,就留了我顿饭,让我和家仆一起吃……嚯,他家家仆吃的是真好,有酒有肉,酒和肉我给你带不了,就揣了几个咸鸭蛋回来。”
他无论去哪儿,都想着昭昭。
楼里的龟公笑他傻,天天围着一个没挂牌的小妓女转,能讨到甚么好?再怎么掏心掏肺,人家也不可能让你沾手。还不如朝那些人老珠黄的姐儿献媚,说几句好话,就能分文不花地睡一晚,多简单,多划算。
每当小多听到这些话,就急赤白脸和他们打一架。不是因为他们满嘴污言秽语,而是他们把他的感情贬得太低。他对昭昭好,就只是好,干干净净的好,凭她是谁的好。
说不感动,那是假的。可昭昭心里压着事,吃着好东西也食不知味。吃完一碗粥后,她瞥了眼身后紧闭的门,问小多道:“他今儿吃没吃?”
小多原本在砸核桃,闻言昂起头来,小媳妇似地委屈道:“你怎不问我吃没吃?开口就奔着他去。”
昭昭也不哄他,伸手去揉他肚子,痒得他直往后缩。她笑道:“我问你做甚么?早瞧见你肚子圆得很了,哪像没吃饭的?”
小多受不了昭昭碰他,边躲边说:“诶,你别闹我!我给你砸核桃呢!”
“一天天的,你不是给我剥花生,就是给我敲核桃?”
“给你补补。”小多憨憨道,“自从你被赵家狗腿子用木棍敲了头,动不动就发呆出神,我怀疑你被打坏了脑袋。”
昭昭笑了笑,她若伤了脑袋还能坏成这样,顶个好脑瓜岂不是要为害一方。
见小多不委屈了,她绕回去问:“你给他弄饭没有?”
小多嗙嗙砸着核桃,瓮声瓮气道:“弄了,弄了老大一碗粥。昭昭儿,那一百两等了半月还没来,他在这儿白吃白住,是个累赘。反正他现在能下地了,咱俩赶他出去罢。”
“不行。”昭昭斩钉截铁。
“为甚么不行?”小多不止是委屈了,“你连我都不心疼,还心疼上外人了?”
“……我不是心疼他。”
“那就是图他长得好看了!”
“我图他好看干嘛?”昭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怪道:“再说他哪里好看了?”
“你还装!他要是不好看,你为啥动不动就问起他?”
“我装?”昭昭听笑了,“我装甚么了?我问问他怎么了?”
她看不出人的美丑,也记不清人的面容,偶尔一时细观,也能看出几分姿色,但看只是看,心里毫无波澜。
再说了……
昭昭把那桶井水拎到两人中间,以水为镜,照了照脸,笑着问小多:“他好看,还是我好看?”
小多别过头去,嘀咕道:“你好看。”
昭昭又照了照自己的脸,穷生贵相,真是可惜了。但那眉,那眼,鼻梁唇齿,怎么看怎么满意,水中人懒懒挑眉:“既然如此,他好看关我屁事。反正是比不上我。”
小多疑心她在装傻,又觉得她的歪理无懈可击,委屈道:“反正你不准一口一个他了!”
“咱俩甚么关系,你还吃他的醋?”
“就是因为咱俩好,我才受不了你问他!你就我一个朋友,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,多个外人,像甚么话?”
昭昭笑他小气,抓一把他敲好的核桃,慢条斯理地嚼。
小多见她没心没肺,委屈得像个被辜负的小媳妇:“我跟你说话,你要么装傻,要么不理,你就知道吃我的饭,吃我的核桃……”
“这么委屈?”昭昭拍了拍衣裳,悠然起身:“那我不吃了。”接着她拉起小多的手,往他掌心塞了点东西,“还你就是了。”
核桃本就是砸给她吃的,小多哪需要她还?
可当她的手移开,小多呆住了,他手心是一大块沉甸甸的银子,在月光下白得亮眼。
昭昭也不说那钱是怎么来的,笑道:“贤妻良母,还委屈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