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14.除孽(四)
蒙眼的布条是裁的旧衣裳,料子不好,薄得挡不住光,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纱,他看见小炉前有一片消瘦的背脊,瘦得太过,几乎就要融进黯淡火光里,连声音也是有气无力:“醒了就好。”
昭昭松了口气,沉闷的心终于有了快意,她往炉里添了两块柴,自顾自道:“昨儿我与朋友夜归,不知怎的就摔进了山坳坳,被横七竖八的尸体吓了一跳。我俩原本是要跑的,结果——”
她拉起裙摆,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,拍了拍小腿上未消散的印痕,“你从死人堆里伸出了手,好巧不巧就拽住了我。我一心软,就把你带回来了。”
昭昭自认这番说辞天衣无缝,世上还有比她更乐善好施的人吗?没有。
她竖起耳朵等他感恩戴德,再顺水推舟报出一百两的价。谁料他沉然不语,既无感激之意,也不再问她是何身份。
昭昭疑心他是体虚身弱,醒来又睡去了,便抬手去摘他眼上的布条。
布条摘下,一双狭长秀气的眼凛然有光,冷冷注视她。
原来他没睡着,只是在等,等着听她还能说出甚么话。
“我的刀在哪。”他问。
青楼里人来人往,昭昭听过各式各样的人说话,却没谁的腔调和这人一样奇怪——不难听,甚至算得上清冽悦耳,但平静得没有起伏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刀?”她笑得云淡风轻,“当时只顾着捡你,可没瞧见甚么刀。”
他移开眼,微微侧过头,目光看向枕边的一团杂物,这些都是从他旧衣裳中摸出来的物件,其间有一抹红白,是他佩刀上的穗子。
穗子染了血,洗不净,有些发黑——正因如此,昭昭小多才把它扯了下来,没和刀一起拿去当铺卖。
昭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机应变道:“实不相瞒,我家中贫困,没钱买药给你治伤。无奈之下,只好当了你的佩刀。”
她一上来就诈舌,他已经不信她,但见屋内破败不堪,梁斜瓦破,她喊穷的话未必是真,但也不假。
他垂下浓长的眼睫,淡淡道:“把刀赎回来。”
昭昭望着他,左看右看,也看不出这人哪像傻子,醒来后不道谢就罢了,她说了家中贫困,他还用吩咐似的口气让她把刀赎回来。
这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态度,比赵员外有过之而不及。
“喂。”她抬手在他眼前晃,好笑道:“我说我穷,穷得揭不开锅了,你听不懂?”
他神情漠漠,显然是不信。
顺着他的目光,昭昭这才注意到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衣裳,料子虽不是绫罗绸缎,但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她暗道一句正好,当即便说:“人不可貌相,你别以为我穿得好,身上钱就多。”
坦坦荡荡的,她拉下衣衫露出肩头的贱籍烙字。
肌肤被火光照得白净,他阖上眼,听她絮絮道:“瞧见了罢,我是妓女,晓得我为了救你担了多大干系了?我是真没钱赎你的刀……不过,你家中可还有人?”
“有。”
昭昭笑道:“那我帮你去信一封,要些款子来,给你买药赎刀。”
这话说得体贴合理,甚至有些温柔,然而从始至终,她都没有动过解开他手脚的念头。
他把她看得透彻,眼前人绝非善类,救他回来的发心相当不正,几乎是在窑子里干起了绑票的勾当:“要多少。”
昭昭搓了搓手:“不必太多,我救你所费的车马钱与伤药钱,给一百两就行。”
他神情如旧,大抵还是出得起这个价的。
既然如此,昭昭也懒得深究他的身份,捡他回来为的是一百两,那就要一百两,她毕竟不是真土匪,没有坐地起价的豪横——真要多了,她也怕,怕人家有背景,她偷鸡不成蚀把米。
解开他一只手,她搁下一碗水:“你写在地上,我来临。”
他沾了水,修长的手指在火光照耀下有玉石般的光泽,带着一道道水痕掠过地面。
字如其人,连昭昭这个睁眼瞎都看得出漂亮,只可惜他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,让他的手有些颤,坏了字的气韵。
她一边看,一边嘱咐他该怎么写——此地是青阳县,银钱送至县内西南哪一座破庙,压在哪一处石砖下即可,不必搜寻,“我”伤愈后自会家去。
待他写完,昭昭一把拿住他的腕子,有商有量地把人捆回去:“你别见怪。我和我娘好不容易才能待在楼里,万一被发现偷偷带人回来,我们怕是连破土屋都没的住。”
说罢,她扯过先前给他蒙眼的布条,咬了咬指尖往上临字。字是血字,写得拼拼凑凑,乍一看去,十分醒目。
他见她写几个字,就要咬一咬指尖,疼得抽气仍不悔改。淡淡道:“若无笔墨,用炭也行。”
融融火光里,昭昭回眸一笑,稚气的脸上满是狡黠:“用血写,你家里人送银子会快些。”
“……”
临完地上的字,昭昭记了去信的地址,走前又扯了几句闲话家常。
她问他如何称呼,他说不必。问他是何身份,他说没有。
再问,他便不答了,懒得编,也懒得骗,更懒得和一个居心不正的小妓女有牵连。
他不答就不答,昭昭从他身上看不出煊赫凌人的气势,想也不是大人物,心便落定了。
熬完药,她拿着布条出了屋,有股说不出的快意。
不是因为手里的布条或许能换一百两,而是她发现自己和赵员外都长了一副脏心烂肺,同样虚伪做作,同样恃强凌弱。
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东西,那就犯不着委屈,一头畜生被另一头畜生咬得遍体鳞伤,是不好哭哭啼啼的。
只能是一边恨自己力不如人,一边磨利爪牙,等待时机报仇雪恨。
虞妈妈让她讨好姓赵的,她偏不,此一时彼一时,走着瞧好了!看谁先撕下谁的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