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34.逆流(四)
昭昭来不及多想,本能地要往下跳,却见树下有人守株待兔,只好纵身一跃跳上房顶,踩着滑溜溜的瓦片继续逃命。
她到底是年纪小,身量轻,瓦片伴着暴雨在她脚下起伏,但就是不塌不垮,连连绵绵的屋顶被她跑成了平地。
追她的赵府家丁却犯了难,要么滚下屋顶,要么举步维艰,恨不得四脚着地,稳住身形。
幸好来的人多,有那皮包骨头的瘦猴子,踮着脚往前追,堪堪咬住昭昭的背影。
他挥棍前劈,昭昭本能地屈身下伏,头皮顶着瓦片滚了一圈,才躲过抽来的棍棒。
他一击不成,破口大骂:“上天入地,你能跑到哪去?还不快束手就擒!”
是啊,能跑到哪去?
她一个贱籍,没文书连县门都出不了。
昭昭心里泄气,手脚照样不停,一排长房跑到了头,下面早有人蹲守。
后方再次袭来棍棒,昭昭低身躲过,同时抓起几块瓦片,向房下蹲守的人打去!
那人猝不及防,脸捱了瓦片,捂头痛呼,血从指缝溢出。
他才嚎一声,昭昭飞扑而下,拿他当肉垫,踏踏实实落了地。
那人摔得发懵,还不忘伸手逮昭昭。
昭昭咬牙攥拳,直冲他头上招呼,拳头挥起又落下,血溅上她的脸!
身后又有人追来,她不敢流连,在穷途末路上继续狂奔。
暴雨在她眼前厚成了墙,她冲破一团水,又撞进一团水。她在暴雨中燃烧,心在胸腔里狂跳,精疲力竭的身躯累得发痛,呼出的气息滚烫浑浊,她听不见风雨雷电,整个世界只有她的心跳如同山呼海啸!
她要活!
家丁们一路追撵,昭昭却跑得越来越快。眼瞧着她的背影在雨色中变淡,家丁们暗道一声糟了!跟丢了人如何交差?
然而就在下一瞬,那道狂奔的背影蓦地僵住,兀自挺了挺,猛然倒地。
她一倒,家丁们立马追上来,棍棒全往她手脚上招呼,生怕她再横冲直撞。
挨着打,昭昭一声痛也喊不出。她惨白的脸皱成一团,手掐在胸口,指甲透过衣裳陷进肉里,恨不得把心挖出来。
有眼尖的家丁见她心绞痛,狞笑道:“跑啊,继续跑啊!小婊子,你不是能耐得很吗!”说罢一脚踢向昭昭心口。
昭昭被踹得在泥水里滚了两圈,嘴里腥甜,眼前彻底黑了。
模模糊糊中,她被捆了手脚,被拖在地上走。脚腕深的积水成了小河,冰冷肮脏,在她身边流淌。
我大概是要死了,昭昭无声地想。
就在她自认命不久矣时,天边传来哒哒声,是马蹄踏水而来,在风雨中格外清脆。
蹄声渐渐到了近前,拖着人的赵府家丁们傻了眼,蒙蒙雨雾中,浮出一队兵马,如山如林,穆然沉肃。
一列列披甲带刀的兵丁身后,是一驾八匹骏马拉动的华贵马车,金丝楠木所制的车身雕龙画凤,缀有明珠,在阴沉天色下绽出泠然的光。
家丁们平日横行霸道,眼力却是有的,一见了兵,齐刷刷地跪了地,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那队兵马严整无声,向两侧分开,一匹白马缓缓踏出。
马背上的少年一身明红锦绣,腰佩弯刀,面容俊秀轻佻,居高临下睨着他们几个。
见身上有血、身后还拖了个半死不活的人,笑眯眯道:“哪来的地痞恶霸,当街行凶不说,还挡了我主子的道?”
家丁们磕头喊冤道:“军爷明鉴!小的们若知道有贵人途径此处,掉脑袋也不敢走这条道!至于身后这人……她险些害了我们老爷性命,小的们只是奉命来拿!”
“害命?”少年驱马上前,目光掠过地上的昭昭,笑问:“一个半大丫头,能害甚么命,你家老爷难不成是纸做的?”
家丁们怕惹官司,一五一十细细说了。少年微微偏过头,用刀柄拨了拨半死不活的昭昭:“喂,你若没死,就开口辩一辩。”
昭昭神志昏沉,睁不开眼。
少年等了半天,没等到动静,散漫道:“你不吱声,我哪有闲心给你做主呢。”
家丁们见他不耐烦,赶紧拉起昭昭衣袖,露出臂上的贱籍烙印,道:“军爷您瞧!这婊子出身贱籍,却胆大妄为,谋害良民!按大周律,入贱籍者,讼则必败,刑则必死!您何必为她费心呢?”
少年冷他们一眼,屈指探向昭昭鼻间,气息微弱,多半是活不成了。
阎王殿前晃荡的鬼,再冤也和他没关系。
他悻悻上马,攥紧缰绳就要走,却听身后有人气若游丝道:“……我是想杀他。”
少年疑心自己听错了话,缓缓回过头,却见陷在泥水里的人,抬起了伤痕累累的脸,声音轻得发虚:
“大人,若你也是贱籍出身的婊子,生来就一无所有,想往下活,就只能卖自己的肉……”
话未说完,有人训斥道:“放肆!你怎能与我们何侍卫相比!”
却听两道轻缓的叩案声,从那华贵马车中传来,少年眉毛一挑,仿佛是起了点兴致:“继续说。”
昭昭咬牙撑着气,人之将死,她无所畏惧:“你浑身上下,最值钱的就是你的初红……就像庄稼人等着入秋收米粮,你也等着长大后把自己卖个高价。卖的钱虽然不全归你,但多少能落着点零碎,养活你一家老小。”
“你不能没有这笔钱……县里的恶霸却要仗着权势,霸王硬上弓。你好说歹说,他就是不肯放过你,换做是你,你起不起杀心?”
“我以贱害良又如何?是他先害的我!我一条贱命,苟延残喘已是不易,他还要来断我的生路!断我一家的生路!”
少年抱刀懒立,乜眼笑道:“敢作敢当,有胆气。”又看向家丁们:“你们老爷当真仗势行凶了?”
家丁们瞬间慌了神,连说没有,其中一个见昭昭又要开口,举起木棍,作势要打。
少年抬手攥住:“哎,她若说的是假,你们着什么急呢。”
家丁们都是大老粗,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这茬,只会咚咚磕头,连说冤枉。
昭昭想再辩驳几句,求这一脸轻挑的军爷为自己做主,却见远处马车的风帘被玉白的手挑开,一人现出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