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元照指尖扣住客栈客房的窗棂向上一推,打算透一透晨间闷了一夜的浊气。
带着朝露凉意的风顺势卷进房内,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,远处街巷隐约传来早市的细碎声响。
忽听得穿云裂石的一声嘹亮鹰啼自青冥间落下,猝不及防打破了满城晨雾里的宁寂。
她闻声当即伸出右手,只见一只黑鹰敛着墨色羽翼从半空盘旋而降,轻盈落上她的胳膊。
望见这黑鹰爪上的铜环,元照心中立时了然——异界山庄有其他人,已然到了金钊城。
随即她胳膊轻轻一扬,黑鹰会意,当即振翅冲天而起,翼下生风,转瞬便没入云天深处,只余下一点黑影越飞越远。
不消片刻,它便会领着人寻到此处。
果不其然,元照正与绝尘等人在客栈大堂用早膳,竹筷刚触到粥碗,便见店门处走进五人,为首的正是南辰。
甫一跨过门槛,南辰的目光便飞快扫过大堂每一处角落,视线堪堪落在元照身上的刹那,眸色倏地一亮,当即快步迎了上来。
尽管元照戴着面具,南辰还是在瞬间从人群中找到了她。
跟在南辰身后的芄兰、重檐、白熙与程昱见状,也连忙提步紧随其后。
再见到元照,几人眼底都藏着难掩的激动,连素来沉稳的南辰,唇角都不自觉往上扬了几分。
堂中已有不少江湖食客认出南辰、芄兰与重檐的身份,见她们望着个戴面具的人神情郑重又激动,都暗自好奇这神秘人究竟是何方来历。
偏生元照遮着大半张脸的面具,众人瞧不清真容,只看得见下颌线条冷冽利落,越猜越觉得心头发痒,频频往这边偷瞄。
“庄主,您果真来了。”程昱站在桌边,望着元照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敬慕。
元照微微颔首,语声平淡:“你们是特意寻我,还是来祭拜熔炉大师的?”
南辰含笑答道:“我们猜庄主定会来祭拜熔炉大师,想着许久未曾见您,便结伴一同过来了,也顺道拜祭老人家一番。”
元照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。
南辰几人与熔炉大师本无深交,若不是因着元照,她们确实不会专程赶赴这九鼎山。
“都坐吧,等用完早膳,咱们一同上九鼎山。”
南辰几人闻言,纷纷依言落座。
不多时早膳用毕,元照一行人便动身往九鼎山去。
与五十多年前她初来时相比,九鼎山早已物换景移,气象大不相同。
非但山间草木愈发葱郁葳蕤,古木参天遮天蔽日,整座山脉更是灵气氤氲,丝丝缕缕弥散在谷峰林径之间,呼吸间都觉经脉微舒,俨然一处得天独厚的修行圣地。
五十年前,九鼎山洪炉峰因地脉异动化作灵气汇聚之地,灵脉源源不断向外铺展,这才牵引得整座山脉灵气渐盛,成了如今模样。
九鼎山能在短短五十年间跻身江湖巨头之列,洪炉峰功不可没。
元照踏在山间绵长的青石板阶上,听着林间鸟鸣山风,心中不免慨叹。
她未曾想,自己重临故地,竟是为了祭奠熔炉大师。
当真是岁月流转,物是人非。
元照一行人刚行至山顶平地,便见一名身形极其健硕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众弟子迎面走来。
此人一身玄色短打,臂膀肌肉虬结,虎口满是锻锤磨出的厚茧,步履龙行虎步,气场沉凝,径直走到众人跟前,依次与南辰、绝尘等人见礼。
“南辰姑娘、芄兰姑娘、重檐姑娘、绝尘大师,不想诸位竟一同前来,真是难得。”
此人便是当今九鼎山山主魏景,江湖人称铁手先生,锻造技艺出神入化,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锻造师。
九鼎山与异界山庄交好多年,魏景与南辰等人自然早就相识。
绝尘在江湖中亦有声名,二人也曾有数面之缘。
只是魏景并不认得元照,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,心中虽有疑惑,却未曾多做关注。
元照虽与熔炉大师是多年故交,可多年来多以书信往来切磋锻道,当面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。
故而魏景身为熔炉大师的传人,虽常听师祖提起元照之名,赞叹其锻道天纵奇才,却始终未曾得见真容。
更何况元照此刻戴着面具隐去容貌,他便更认不出了。
元照也无意主动表露身份,只静静立在一旁,眸光淡扫过山间景致,仿若个随行的闲人,半点不抢风头。
随后南辰等人向魏景引见了元承安,道明了他镇国公府小公爷的身份。
得知元承安身份,魏景脸上笑意更盛,态度十分热络亲和,并未因对方是晚辈便端起山主的架子。
元承安虽年纪尚轻,可父亲是当朝镇国公,祖父是江湖泰斗,身后更有大梁皇室与异界山庄撑腰,由不得人不郑重相待。
一番寒暄过后,魏景开口问道:“诸位是先往客舍歇息片刻,还是直接去祭拜老山主?”
魏景并非熔炉大师的亲传弟子。
熔炉大师一生醉心锻造之道,未曾正式收徒,一身技艺尽数传于门下核心弟子,魏景算来是他的徒孙一辈。
绝尘略一思忖,双手合十道:“还是直接去祭拜老山主吧。我等昨日便已抵达金钊城,歇息就不必了。”
魏景闻言笑道:“既如此,诸位请随我来。”
随即众人由魏景引路,不多时便到了熔炉大师的坟前致祭。
熔炉大师的坟茔坐落于洪炉峰南麓向阳之地,背山面阳,此处是九鼎山历代先祖的归葬之所。
坟前立着一方素面青石碑,碑旁设一座宽厚石台,台上横卧一柄硕大的青铜锤,是仿照熔炉大师生前惯用的铸锤铸炼而成。
锤柄之侧,嵌着一盏长明不熄的火盏,火苗稳稳跳动着。
魏景先行上前,取过案上三支线香,就着鼎边长明火引燃,双手持香躬身三拜,语声朗澈,顺着山风传得很远:
“老山主,异界山庄诸位贵客、绝尘大师与镇国公府小公爷,都上山看您来了。”
话音落,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,侧身退至一旁,抬手引众人上前祭拜。
绝尘率先迈步上前,并未取香,只双手合十于胸前,垂眸敛神,低声诵了一段往生经文。
梵音清越平缓,裹着山风漫过坟茔,周遭氤氲的灵气似都随之放缓了流转,周遭莫名静了几分。
经文诵罢,他躬身深深一礼,方才退至一侧。
元承安紧随其后。
少年人整了整衣襟,端正取了三支线香,燃香、作揖、插炉,每一步都一丝不苟,末了对着墓碑深深三拜,礼数周全,半点不敷衍。
他虽与熔炉大师素未谋面,却早听过这位铸器宗师的名头,更知晓老人家与自己姑奶奶有旧,心底自然存着几分郑重与敬重。
南辰、芄兰、重檐、程昱与白熙五人依次上前,各自上香行礼。
她们与熔炉大师交集不多,只因身属异界山庄,又敬慕老人家宗师风骨与锻造造诣,神色间都带着几分肃穆。
最后轮到元照。
她缓步走到碑前,目光落在青石碑刻着的名讳上,指尖微顿,静默了片刻。
她并未取案上的寻常线香,反倒抬袖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玄铁锭。
铁锭通体幽黑,表面隐有银蓝色流光游走,竟是极为罕见的天外陨铁。
数年前她偶然寻得一块天外陨石,耗费不少心力从中提炼出这枚精纯陨铁。
她曾在信中与熔炉大师提起此事,说下次见面便带过来,送他作锻材。
只是这些年她忙于闭关,始终抽不出空,东西便一直搁在通心玉中。
没成想这一耽搁,竟成了永憾,再无当面相赠的机会。
见元照取出这般珍贵的天外陨铁作祭品,魏景眸底倏地掠过一丝讶异,心中不由暗猜元照的身份。
这人瞧着似乎与老山主交情匪浅,连罕见的天外陨铁都能轻易拿出来,可他搜遍记忆,也想不起师祖的人际关系中有这么一号人物。
但他并未开口询问元照的身份。
对方刻意戴着面具隐去容貌,同行之人也未主动引见,可见并不想暴露身份。
若是贸然追问来历,反倒显得不识趣了。
元照将玄铁锭轻轻放在碑前石台上,动作轻得怕惊扰了碑下长眠之人。
随即她又从腰间解下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酒袋,拔开塞子,清冽醇厚的酒香瞬时漫开——这是异界山庄特产的清泉酿,窖藏了二十年,是元照特意给熔炉大师带来的。
熔炉大师生前最是偏爱这口清泉酿,从前元照没少命人往九鼎山送。
酒水顺着青石碑的碑基缓缓淌下,浸湿了青石下的泥土,酒香混着青草气散在风里。
元照垂着眼,银质面具掩去了所有神色,只低声吐出一句:“老朋友,我来晚了……”
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卷得支离破碎。
立在侧后方的魏景听见了元照的低语,虽没听清完整字句,可那语气里沉沉的怅然与憾意,却听得明明白白。
他猛地一怔,忽然想起师祖生前时常提起的那位忘年交,每每说起那人的锻道天赋,总忍不住抚着长须叹一句:论锻道,天下无出其右。
再看元照周身沉凝悠远的气度,即便遮着面容,也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淡然,心头忽然腾起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。
会是那人吗?
可那位前辈早已在江湖销声匿迹多年,近乎成了传说中的人物,连他都只听师祖描述过,从未得见一面。
纵使心头翻涌着好奇,可对方既未表露身份,他也只得按捺思绪,垂眸静静候在一旁,半点不敢失了礼数。
待元照退开,众人又在坟前静立了片刻。
山风卷过青铜锤,锤上悬着的小铜铃被风吹得叮铃轻响,调子慢悠悠的,像极了老人当年锻器歇手时,总爱敲着鼎沿哼的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师祖生前常说,铸器师的归宿是炉火,这坟冢不过是给后人留个念想,诸位不必太过伤怀。”魏景先开口打破了寂静,语气里带着几分追思,又朝众人拱手道,“诸位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且随我去前山客院歇歇脚,喝杯茶吧。若是没什么要事,也可在九鼎山多住些时日,也好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南辰率先应声,微微颔首:“那就有劳魏山主了。”
就在众人转身准备离去时,又有几人在魏景大弟子的引路下沿着山径走来,到了坟前。
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薛皓月。
显然,她是代表天龙山庄前来吊唁熔炉大师的。
望见立在人群里的绝尘,方才神色还平和肃穆的薛皓月瞬间沉了脸,眉峰一蹙,忍不住冷笑道:
“还真是冤家路窄。”
绝尘双手合十,对着薛皓月行了一礼,语声平静无波:“阿弥陀佛,薛施主。”
他语气平淡得很,仿佛二人只是偶遇的普通旧识。
薛皓月冷哼一声,冷着脸从他身侧走过,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:“装模作样。别忘了我们的三日之约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!”
绝尘未发一言,垂着眸默默跟上元照一行人离去的脚步。
待众人在魏景安排的客舍安顿下来,各自歇了歇脚,南辰几人便寻到元照房中,同她讲起了近日山庄的经历,元照这才知道,她们竟还遇见过阿青。
元照已许久未曾见过阿青,听闻消息,心中不由泛起思念。
尤其刚祭拜过熔炉大师,眼见故人一个个离世,这份感触便更深。
元照愈发庆幸,自己身边还有阿青相伴。
转眼三日过去,很快便到了薛皓月与绝尘约定决斗的日子。
这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,一传十十传百,如今在整个金钊城已闹得沸沸扬扬。
这二人在江湖中都颇有名望,双方的恩怨纠葛江湖中人也多有耳闻,如今定下生死决斗,自然引得各方瞩目。
尤其熔炉大师刚过世不久,金钊城中汇聚了大批前来祭拜的江湖人士,鱼龙混杂,更让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。
对此绝尘只觉十分无奈。
他本无意与薛皓月决斗,更不想此事愈演愈烈,扰了熔炉大师的身后清净。
因此他天刚蒙蒙亮便到了约定地点,静静等候薛皓月前来,打算好好劝她打消决斗的念头。
不少好事的江湖人士也早早赶到现场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等着看这场热闹。
可众人一直等到日挂中天,却始终没见薛皓月的人影。